皇上轻咳一声:“皇姐,今日是新岁宴,说话多少要注意一下措辞。”
顾知许指尖转着酒杯,目光幽幽落在苏棠面上,忽而低笑一声,似是窥破了什么玄机。
“我这措辞哪里错了,狠严谨啊。” 苏棠挑眉看向孙清然,“她都敢欺君了,我说说‘放屁’算什么?你觉得呢?”
“欺、欺君?!” 孙清然如遭雷击,膝头一软便跪倒在地,冷汗浸透了中衣。她张了张嘴,却连半句分辩都挤不出来 —— 这罪名若坐实,临渊侯府都要跟着遭难。
临渊侯也急忙离席跪下,脊背绷得僵直:“长公主明鉴,小女怎敢行此大罪?欺君二字实在承受不起,还请公主明示!”
苏棠托腮扫了眼众人,忽然将目光转向张浅柠:“这话,该问她才是。”
殿内目光齐刷刷聚来,张浅柠只觉手脚发麻,比方才献宝时更要慌乱。
她如何听不出苏棠的用意?这是要替她出头。
可一旦开口,便等于与临渊侯府彻底撕破脸……
抬眼撞上苏棠眼底的温和笑意,张浅柠忽然定了定神。指尖攥紧裙角又松开,她终于抬起头,稳了稳心神,说道:“启禀陛下,臣女素日不擅诗词,之前在梅林亦未作过什么精彩绝艳的咏梅诗。孙小姐却说臣女有佳作……”张浅柠垂眸看着地砖纹路,“实在不知孙小姐为何要这般言说。”
苏棠指尖戳了戳皇上的手臂,眼尾微挑:“皇弟你瞧,这算不算欺君?”
此言如投入湖面的巨石,之前在梅林的闺秀们皆下意识攥紧绢帕,唯恐自己被卷入风波。
大臣们则暗自揣摩——谁都看得出是孙清然借机刁难张浅柠,却不想长公主竟将此事扣上“欺君”的帽子。
说没欺君吧,孙清然的确在圣上面前虚构事实;可说她欺君吧,这原本不过是闺阁女子间的小恩怨。如今被摆到金銮殿上,倒显得孙清然胆大妄为,竟敢借皇上名头公然训斥他人——她当自己是长公主不成?
众臣心中百味杂陈,既叹长公主行事果决,又暗忖临渊侯府这回怕是要栽跟头了。
皇上目光淡淡地扫过阶下跪着的临渊侯父女,开口道:“孙清然,你可有话说?”
听见皇上口唤自己名字,孙清然浑身猛地一颤。她绝不能认 —— 一旦承认,便是万劫不复的欺君之罪。可她实在想不通,长公主为何偏偏要为张浅柠出头,又如何得知梅林之事的内情?
孙清然咬了咬牙,决定放手一搏:“回禀陛下,目前这些都只是她的单方面说法。臣女斗胆想问长公主,您当真亲眼目睹了此事吗?”
苏棠轻轻耸了耸肩,语气淡然:“没看到啊。”
孙清然抬眸,眼底闪过一丝孤勇,“陛下明鉴,之前在梅林,臣女与她以银簪为彩头斗诗,约定若臣女诗胜,她便将簪子赠予我。如今簪子仍在她发间,足见是她赢了臣女的!”
这话令张浅柠瞬间僵住,她下意识按住鬓间银簪,慌乱中望向苏棠。
“哟,挺会编故事啊。” 苏棠斜倚着椅背,指尖拨弄着茶盏盖,“真是老母猪戴胸罩 —— 一套又一套的。”
满殿大臣喉间齐齐发出压抑的声响,连皇上都忍不住轻咳一声。
“不过……” 苏棠忽然歪头看向顾知许,眼尾微挑,“虽然本宫没亲眼看见,但丞相大人瞧得一清二楚,是吧?”
顾知许神色自若,仿佛早料到苏棠会将话题引向自己。他从容起身:“启禀陛下,梅林之事微臣确实亲眼目睹,张小姐所言属实。当时长公主与微臣同行,看得真切。”
苏棠剜了他一眼——后面那句“与微臣同行”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凑在一处吗?
皇上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,神情有些微妙。他看着苏棠的眼神里尽是无奈,分明写着“皇姐,你根本就还在惦记着丞相,别跟我装了”。
苏棠则一脸无语的回瞪皇上。
孙清然此刻已面如死灰,瘫坐在地抖如筛糠。临渊侯心下一横,闭目叩首:“陛下明察,小女欺君罔上,罪不容诛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皇上抬手打断,转而问苏棠,“皇姐既然指出她欺君,你怎么看呢?”
苏棠托腮:“自然是用眼睛看咯。”
皇上揉了揉眉心,目光沉沉扫向台下:“念在你无知愚钝且属于初犯,死罪可免。但——”他话音一顿,殿内气氛骤然冷凝,“活罪难逃...大理寺卿!”
郁赦肃然起身:“微臣在。”
“着即施以杖刑三十,禁足府中三年。”
孙清然猛地闭上眼,睫毛剧烈颤动。“无知”“愚钝”这般评价,比刀剑更能剜人心肝。她只觉引以为傲的颜面被圣言碾作尘埃,今后在贵女圈里再无立足之地。
朦胧中,其他小姐们的嘲讽讥笑如利刃般刮过耳畔,字字句句都似带刺的鞭子抽在她心上,自卑与耻辱翻江倒海般将她淹没。
刹那间,长公主为何要为张浅柠出头的缘由,如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——答案早已昭然若揭。
孙清然缓缓抬眸,正撞上苏棠似笑非笑的目光。
苏棠盯着她缓缓开口:“杖刑就免了吧,大过年的见血不吉利。禁足三年好好反省反省,嗯......再添一份三万字的检讨书吧。”
皇上无奈摇头:"听皇姐的便是。”
新岁宴终在这场风波后散场。待大臣退尽,皇上转身看向苏棠:“这下可遂了心意?”
苏棠扯住他衣袖晃了晃,眼尾弯成狡黠的月牙:“就知道皇弟最懂我。”
“欺君之罪都能搬出来,你倒真敢扣帽子。”皇上指尖敲了敲桌案。
“帽子不大镇不住人呀!”苏棠掰着手指数落,“她在梅林欺负张浅柠时,那架势比我这长公主还威风。借着你的名头踩人,当这金銮殿是她家后院?我这正牌长公主还没摆谱呢,她倒先拿皇上来当筏子——你说气人不气人?”
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,皇上听得又好气又好笑:“合着朕在你嘴里,就是个‘狐假虎威’的由头?皇姐你就没拿朕在外边耍威风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