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指尖敲了敲茶盏,似笑非笑道:“起来吧,跪久了腿不麻么?”
“微臣治下失察,理当领罪。”郁赦脊背挺直,声音清寒。
“人只有两只眼睛,哪能时时盯着、事事周全?”苏棠托腮感慨,“就像本宫原以为你是个古板老朽的糟老头子,如今想来真是痛心疾首啊!”
郁赦:OS谁?糟老头子?我?
她忽然想起什么,正色问道:“前些日子是不是有许多人带着个老太太来报官,称全家遭贼屠杀?”
郁赦眸光微凝:“是,公主如何知晓?”
“那当然是本宫让他们来的啊。那老太太就是个碰瓷的。”
郁赦想起那日大理寺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乱象,他面色复杂,忽而正色道:“容微臣直言——公主纵是不喜读书,但身为乾元朝的长公主,也该知晓朝廷各司职权。大理寺非地方衙门,不受理民案,寻常纠纷当报京司府,唯有重案要案才移交至此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严肃,“公主此举,实为添乱。”
苏棠挑眉:“你这是在教训本宫?”
“正是。”郁赦直视她的目光,“微臣僭越,但句句肺腑。若公主欲治罪,微臣自当随公主进宫面圣请罚。”
苏棠指尖卷着发尾绕圈,忽然轻笑出声:“若我说我不但不罚你,还觉得你甚是特别——你可会觉得本宫……嗯,有些变态?”
郁赦:”什么?“
“你看,旁人见了本宫,无不是‘公主英明’‘微臣惶恐’,唯有你肯直言不讳。”她眼尾扬起狡黠笑意,“这般与众不同,倒叫人不得不留意。很好!男人,你成功引起了本宫的注意。”
郁赦眉峰微蹙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。
苏棠瞧着他的神情,忽而收敛笑意,正色道:“郁大人莫怪,本宫确实对各司职能了解不足,此前多有冒犯。实在是抱歉!今日才知大理寺不接民讼,是本宫思虑不周,给大人添了麻烦。”
郁赦眸中闪过讶异——原以为长公主是顽劣性子,却不想认错竟这般干脆。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,沉声道:“公主肯听微臣一言,已是大理寺之幸。”
却见苏棠指尖忽然戳了戳案上竹简,话锋陡然一转:“不过说起来,这事还得怪皇弟。”
郁赦闻言一顿:“公主何出此言?”
“你看哈,他先是说什么大理寺去会幽芳阁拿人,又让你协助本宫查案,本宫自然以为大理寺是警察......额不是,是衙门。”她晃了晃脑袋,“可谁知道你们是‘重案组’,不管鸡毛蒜皮的小事?”
郁赦:OS果然,长公主还是那个满口荒唐言论的长公主。
他无奈拂袖,正色道:“怎能将罪责推于皇上?公主身为皇室贵胄,本该熟稔朝纲律例、各司职权。”
苏棠挑眉:“可满朝文武都知道我是草包——草包若懂这些,岂不是‘德不配位’?”
“公主,‘德不配位’非此般用法。”
“无妨,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德不配位,我就爱这么用!”她漫不经心摆手,忽然凑近拍了拍他肩膀,“记住了郁大人,但凡不是全责在己,能甩锅时便甩——与人‘分享’过错,方是明哲保身之道。”
“否则,轻则憋出心里变态,重则……”她拖长声音,“心里大变态。”
“所以皇弟明知我不通政务是个草包,却不事先言明大理寺职能,让我误解了,纵是我有错,他便无半分责任吗?”她歪头看他,“还是说,只因其为天子,哪怕错了,你们也不敢说?怕掉脑袋?”
郁赦眉心紧蹙,甫要开口,却被这诛心之语噎住,只得跪下行礼:“微臣绝无此意。只是公主身份尊贵,理应熟悉律法……”
苏棠指尖摩挲着下巴轻晃:“哦?可本宫是公认的‘草包’,怕不是块读书的料子。”
郁赦听闻她竟有向学之意,眸中掠过一丝讶异,神情瞬间柔和几分:“孔夫子有云‘有教无类’,世上无不可教之人,唯有不肯学之念。”他朝她一揖到底,“若公主不嫌弃微臣才疏,微臣愿向皇上请旨,亲授公主朝纲律例。”
苏棠闻言险些呛到——我勒个去,这大理寺卿也太懂我了吧!
她忙堆起笑意向前半步:“快些起来,本宫怎会嫌弃?满朝都说我愚钝,唯有你说能教。你看,你和其他人就是不一样,男人,你又成功勾起本宫的兴致了。”
郁赦缓缓起身挺直脊背:“既蒙公主不弃,微臣这便入宫面圣。”
“哎哎哎!”苏棠忙摆手,“君子一言驷马难追,你有心就行,请旨的事改日再议,改日再议!”
苏棠指尖骤然指向刑罚院方向,“不如先带本宫去刑罚院瞧瞧,就当‘开蒙第一讲’如何?我有那么亿~~点点好奇!”
郁赦怔了怔:“刑罚院乃血腥之地,公主千金之躯……”
“天牢本宫都逛过三回了。”她昂首甩袖,“古人云‘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’,实地观摩方是治学之道。”
这歪理竟让郁赦一时语塞。他凝视她眼底跳动的求知欲,忽而轻笑一声:“倒也不算朽木难雕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郁赦转身拂袖,袍角扬起一道清冽的弧度,“随微臣来——只许看,不许乱碰。”
与苏棠设想不同,刑罚院不过是两三百平的狭长院落,黑瓦白墙的平房略显简陋,比起天牢的森然规模简直不值一提。
“公主若感觉不适,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微臣。”
话声方落,苏棠瞳孔骤缩,难以置信地盯着刑罚院门口那堵足有两层楼高的庞然巨墙。
墙面上密密麻麻悬挂着百余件刑具,铁钩、荆条、锯齿刃泛着冷光,斑斑暗褐色血渍凝结其上,经年累月的腥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“这是‘阎王墙’,凡入刑院者必先过此关。”他解释道,见苏棠呆立不动,以为她心生惧意,“公主,此处毕竟……”
却见她突然跨步上前,指尖捏着帕子掩鼻,眼睛发亮地凑近墙面:“这铁钩作何用处?”
“还有这把刀——为何配着毛刷?是蘸水用的?”
“这块黑布又是什么?莫不是……”
她连发数问,指尖在刑具间逡巡,神情专注如品鉴古玩的雅士,半点不见寻常贵女的惊恐之色。
“这些铁碗呢?”她忽然指着墙脚一排锈迹斑斑的铜盆,“盛水?还是……”
“是盛犯人体内脏器的。”他沉声打断,莫名想试探她的胆量。
苏棠闻言非但未退,反而眯起眼,望着整面刑具墙喟叹:“这般精巧规制……当真是SM的快乐天堂啊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