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常心里清楚，此事得先过祖母这关。
祖母要是点头，事就成了一大半。
没想到祖母一点情面都没留，直接说嫂子只拿他当弟弟。
祝常的眼眶红了，使劲摇头：“不是的祖母，我觉得还能试试，说不定……”
“常哥，你不说，还能安安稳稳做她弟弟，你一说，怕是连弟弟都当不成了。”
这话跟雷劈似的砸下来。
“我比你多吃了几十年饭，别的本事没有，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。”柳氏叹了口气，“你嫂子看着大大咧咧的，什么都不往心里去，可她要敏感起来比谁都敏感，要果断起来比谁都果断，你见她哪回在感情上头拖泥带水过？”
那时白珩对明虞多好？可白夫人来闹了一趟，明虞枯坐一夜，第二天就去找了白珩。
不知道说了什么，她回来就把白珩送的东西全打包退回去，从此，再不提此人。
“常哥，我年轻时候也见过不少人，可在这般年纪，有这份决绝的，我只见过虞儿一个。”
“当然，她对你不会这样。”
祝常心里又燃起希望。
“她拿你当弟弟，不喜欢你也不舍得伤你，所以……她只能走。”
此话一出，祝常的嘴唇咬出血来，他都没觉着疼。
他想反驳，想说他不信邪。
可他心里有声音一直在说，祖母是对的。
嫂子不会伤他，只会躲得远远的，到那时他该怎么办？这个家又该怎么办？
“她要是对你有一星半点的情意，你以为我会拦着？”柳氏的声音也软下来，“你大哥是长孙，我疼他不假。可他不在了，日子还得往下过，但……”
“你嫂子私下帮你相看了多少人家，你知道吗？挑来拣去的，总觉得这个配不上你、那个配不上你的。”
“在她眼里，你跟平安没什么两样！”
柳氏的话，一刀一刀剜在祝常心上。
柳氏又伸手，把最争气的孙子揽过来：“常哥，别让她为难了，做她弟弟也挺好。”
“以后你会遇见好姑娘，你嫂子也会遇见合适的人，你们要真合适，还用等到现在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，可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祝常捂着脸，到底没忍住，闷声哭出来。
柳氏轻轻拍着他的背，没再说话。
她不是不想成全，是看得太清楚了。
明虞对祝常，从头到尾就没有那份心思。
这份念想，大概只能靠日子慢慢磨掉了。
“祖母，真的不行吗？”祝常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可他自己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要是嫂子不在他们家，他还能豁出去表白一回，被拒了也就死心了。
可现在不行。
他要是张嘴，这家就没法维持了，嫂子总得搬出去避嫌。
柳氏没吭声，只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虞儿是真好，可惜老大没福气，老二一样入不了她的眼。
“常哥，你得好好读书，好好考试。”柳氏语重心长地说道，“将来别忘了回报你嫂子，长嫂如母，她当得起。”
祝常已然泪流满面。
他不想就这么算了，可祖母说的那些，他哪样不知道？只是不肯认罢了。
现在祖母挑明了，就由不得他不认。
可他心里又有声音在喊：你怎么能再度放弃？！
少年心里翻江倒海，两股劲儿撕扯着。
马车晃晃悠悠，不知不觉到了城门口。
柳氏掀开帘子，看着城门上“京城”两个大字，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又到了京城，她又……又回来了。
“……”
不远处。
祝季青远远看见一队马车过来，打头的车顶还是翠色的，跟妹妹说的一样。
他已经拦错七八回了，这一回看着像，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。
马车被拦下来，柳氏刚要开口说话，帘子就被掀开了。
一个大脑袋探进来，光线也随之涌进来。
柳氏愣住了。
旁边红着眼圈的祝常也傻了。
他刚跟祖母交了底，大哥就冒出来了？这大白天的……
大哥的魂儿都这么厉害？！
后头，乔氏听见动静，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马车上下来。
反应过来的一家人哭成一团，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
幸亏祝季青这些天在城门转悠，跟守门的兵混熟了，人家才没赶人。
哭够了，一家人挤上一辆马车，七嘴八舌说这几年的事。
柳氏最稳当，擦擦眼泪：“先去找明虞，刁茂，你知道你媳妇住在哪吗？”
祝季青闷声道：“知道。”
但他不想多说。
乔氏高兴得直拍手：“你跟虞儿先遇上了？这真是老天注定的！太好了，太好了！”
“我娶的是明翠芬。”祝季青闷声来了一句。
他心里已经把明翠花和现在的明虞分得清清楚楚了，有名无实的夫妻，哪有什么以后？人家不愿意认，他也不会死皮赖脸。
柳氏听出点不对劲，但没吭声。
乔氏压根没听出来：“翠芬就是虞儿，她后来自己改的名，刁茂你可不许再跟虞儿闹脾气了，这些年，多亏了她……”
祝常在旁边坐着，心里乱糟糟的，但高兴还是多的，就是后悔不该跟祖母开口。
现在大哥回来了，他不光念想断了，脸上也挂不住。
“常哥，”祝季青拍拍祝常的肩膀，岔开话题，“出息了，都成秀才了！”
老三祝武笑嘻嘻地凑过来：“大哥，我也出息了！”
说着，他伸手摸了摸祝季青壮实的胳膊，“我啥时候能像大哥这样就好了。”
“你长大了肯定比大哥强，我听说，你还认字呢？”
祝武摆手道：“嗐，被嫂子逼着学的，不好好念，嫂子就不给饭吃。”
“我要是在，不光不给饭吃，还得揍你！”
到底是亲兄弟，久别重逢也没生分。
柳氏看着这一幕，心里踏实了。
连老大都“死而复生”了，这日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？
“刁茂，你跟虞儿住一块？”柳氏问，语气里有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意思。
祝季青闷声道：“没有，我们各住各的院子，祖母，娘，去我那边住吧。”
柳氏心里叹了口气。
果然。
夫妻二人机缘巧合碰上，本是大缘分，可明虞的性子——怕是看不上祝季青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