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送路上。
祝季青骑着马,跟在车队旁边,心里头堵得慌。
他还记得小时候家里交赋税的场景。
祖母和娘没日没夜地织布,两台织机吱呀吱呀的响,他跟弟妹们喂鸡喂鸭,攒下的铜板全填了税坑。
每次交完,全家都能松一口气,可气还没喘匀,下一年的税又压上来了。
他吸吸鼻子,把眼眶里的热意憋回去。
正当值呢,不能丢人!
跟他一起当值的,还是张勇那帮人。
上回撕破脸后,两边谁都不搭理谁,张勇想带头孤立祝季青,可祝季青不求升官、不求发财,光棍一条,他们拿他压根没办法。
但张勇想把他踢出金吾卫的心思一直没死。
祝季青的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似的,能觉着背后那道阴恻恻的目光。
东安送来的三十万两税银,装了一百六十口箱子,三十辆马车排成长队,差役敲锣开道,金吾卫两边护送,架势唬人。
走着走着,前头忽然乱了。
祝季青打马上前,沉声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车辕断了。”差役手一指。
只见,一口箱子滑下来摔开了,白花花的银锭子滚了一地,街边看热闹的百姓眼睛都直了,可没人敢上前。
张勇从后面赶过来,差役正要收拾银子,被他一声喝住:“等等,税银不容差错,你们收拾的时候往自己怀里揣怎么办?”
祝季青心里直骂:你放屁!这么多人盯着,谁瞎了眼敢往怀里揣?
张勇跳下马,招呼自己人:“兄弟们受累,我们自己收拾,省得出差错。”
金吾卫们七手八脚把银子往回码,祝季青想了想,也下马搭把手。
待箱子码好了,有人叫起来:“怎么少一锭?”
箱子是特制的,一层二十锭,码五层,最上面那层,明晃晃缺了一个角。
张勇脸色难看得要命:“找!找不着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官银上都打着东安税银的戳子,想自行掏腰包补上都不行。
祝季青倒不急,众目睽睽的,银子还能飞了不成?八成滚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。
可翻来翻去,众人就是找不着。
有人说:“也就我们八个人碰过银子,真是见了鬼。”
张勇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,说话阴阳怪气的:“这可不是乡下,什么东西都能往自己兜里揣,祝兄要是识相,把银子交出来,兄弟们就当没这回事,不然闹大了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祝季青心头的火蹭地上来了:“放你娘的屁!老子还说是你拿的呢!”
他虽然不精明,可也不傻。
张勇今儿这出戏,摆明了冲他来的,要说姓张的没做手脚,他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都成。
“祝兄要是清白的,让大家搜搜身不就成了?”
“搜我的身?”祝季青一把掐住张勇的脖子,跟拎小鸡似的把人提起来,另一只手啪啪往他脸上招呼,“我还说是你藏了银子呢,赶紧给老子吐出来!”
张勇让他掐得脸都紫了,眼珠子直往上翻,气都喘不上来。
旁边人七手八脚上来拉,好不容易才把人拽开。
张勇跟条死狗似的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他原以为祝季青是靠肃王世子进的金吾卫,如今世子下落不明,这家伙总该夹着尾巴做人。
没想到,祝季青还敢当街动手。
祝季青往断掉的车辕上一坐,“找不着那锭银子,我们就在这耗着,老子光脚的,还怕你们穿鞋的?”
差事办砸了,他们比他急,想搜身?有本事就来!
与此同时。
酒楼二楼,平安扒着栏杆,急得不行:“娘,要不要帮帮祝大人?”
医馆没什么病人,明虞索性关了一天门,带家里人出来采买。
过几日他们要去香山寺给死鬼男人立牌位,等老太太她们来了,也能有念想。
这会儿,他们已经买完香火纸钱,正在酒楼吃饭。
见状,明虞心道:昨儿刚给了祝季青一万两银子,他要是带在身上,直接甩出来打脸多痛快?
可祝季青是憨货,要么没带,要么压根没往这上头想,跟张勇等人掰扯半天,看得她火大。
“你想怎么帮?”明虞问儿子。
平安咬着手指头想了想,小声道:“学您那样成不?”
“我哪样?”
“用银子砸。”平安的声音更小了。
周斐笑出来,感叹道:“果然是家学渊源。”
明虞瞪她一眼,转头看儿子:“你说,该怎么砸?”
平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明虞得意了。
砸钱也是技术活,你娘还是你娘,好好学!
她低声同祝平安说了些什么。
平安听完明虞的主意,眼睛一亮,抱起大白蹬蹬蹬跑下楼,小满赶紧跟上,周斐却没动,毕竟有祝季青在,也用不着她。
另一边,祝季青见平安抱着狗朝他冲过来,他刚要开口让小家伙别添乱,就听平安脆生生喊了一声:“爹——”
祝季青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
这孩子中邪了?他爹不是早死了吗?
平安一头扎进他怀里,小嘴叭叭的:“爹,你是不是偷了我娘一万两银子去做生意,全赔光了?我娘说了,晚上回家定要你好看!”
一万两?!
闻言,那七个金吾卫的耳朵全竖起来了。
这穷酸泥腿子,傍上了哪路富婆?
祝季青脸涨得通红,声音很低:“别胡说,谁是你爹?我也没偷,你娘给我的。”
“我娘昨晚喝多了,今儿不认账了。来,爹——”平安从兜里摸出两张银票,往他手里塞,“这二百两是我剩下的压岁钱,你晚上给我娘买身衣裳,她就不生气了。”
众人的目光全落在祝季青手上。
二百两!只是小孩的压岁钱!
平安穿着一身麻布衣裳,可眼睛亮得跟黑葡萄似的,说话不卑不亢,一看就不是小家子出来的,随手就是二百两,果然是真人不露相。
七人看祝季青的眼神全变了。
没想到,这家伙不声不响的成了亲,媳妇家还这么阔?
祝季青把银票塞回平安兜里:“别闹了,留着买糖吃,你娘那我去哄。”
他说这话时,耳朵根子红得能滴血。
忽然。
“找着了找着了!”有金吾卫突然喊起来,“让车轮压住了,藏在后头,怪不得看不见。”
这银子,其实谁也不敢贪。
张勇就是想当众臊祝季青一顿,可闹到这份上,再折腾下去也讨不着好。
张勇攥紧拳头,见事没成,一脸不服。
他回去得好好查查,这泥腿子到底攀上了什么富婆,他张勇哪点比不上他?
